六百年前,明成祖朱棣挥鞭指水,给我们的母亲城赐名“天津”。
六百年间,海河如城市血脉穿城而过,两岸先后筑起村落和城厢,后来又被辟为通商口岸,租界林立。青砖灰瓦的老城厢与红墙穹顶的西式楼宇比肩而立。
“天津建筑的最大特点就是中西合璧、古今交融。”著名学者罗澍伟总结道,“这里不仅有西洋建筑,也有雄伟壮观、非常精美的中式建筑。比如说独乐寺,在世界上是一个建筑奇迹。”

独乐寺观音阁斗拱
木构的史诗——独乐寺
现存于蓟州区独乐寺内的观音阁,有明确记载的修建时间是公元984年。历朝历代,独乐寺都是这方土地最耀眼的明珠。
一直在独乐寺工作的邢海燕自豪地说:“古时候,独乐寺是以‘独乐晨灯’列入‘渔阳八景’之一。到了1989年,它又以‘独乐晨光’为名列入‘津门十景’。现存比较完整的辽代木构建筑,全国只有八座,独乐寺占两座,那就是山门和观音阁。”
提到独乐寺,不能不提及现代建筑学家梁思成,正是他最早发现和证明了独乐寺的建筑学价值。站在观音庙前,曾参与修复独乐寺工作的张威教授有感而发:“清末,很多外国学者……说你们(中国人)不会研究古建筑。唐朝以前的建筑,只能到日本去看。梁思成的测绘打破了这个说法。”
1932年4月,梁思成一行从北京辗转来到独乐寺进行调查测绘,此后,梁思成撰写了《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》,这标志着中国建筑史学的诞生。此行被视作中国建筑史学的破冰之旅,也揭示了独乐寺虽经强震而千年不倒的原因。
张威教授说:“独乐寺经历过28次大地震,包括1976年唐山大地震,观音阁始终未倒,甚至没有明显残损变形。因为它是木构件榫卯连接,我们称之为半刚性连接。(这种连接方式)在遇到强风或地震时,会产生一定的水平位移,抗震的能力也由此体现出来了。更重要的是,建筑的空井在二层是矩形的,到三层以上就在边角上做了斜撑,变成六边形。这种支撑是其他古建不具备的,也起到了较好的抗震作用。”
建构巧思与历史内涵相映成趣,难怪梁思成在《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》中这样描写独乐寺:上承唐代遗风,下启宋式营造,实研究中国建筑蜕变之重要资料,罕有之宝物也。

梁启超纪念馆窗套上的“甩疙瘩”工艺
梁启超的“实验场”——饮冰室
20世纪初的天津是中国北方重要的工商业都市,租界内兴建了大批风格迥异的建筑,它们以西洋骨架承载东方魂魄。
意大利风情区里,梁启超纪念馆引人注目。
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是中国近代著名思想家、政治家。他寓居天津十四年,并在饮冰室的这个院落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。
在中国近代文坛,饮冰室象征着梁启超思想和学术的精髓。梁启超纪念馆馆长徐燕卿介绍说:“梁先生去过很多地方,饮冰室这个名字是跟着他一直相伴的,但在这里建成之后,名字就固定在这里。庄子有‘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吾其内热与’。这名字反映他受命维新变法时内心焦灼,希望靠饮冰来压抑一下激动的心情。”
饮冰室主楼是一座砖木结构带地下室的洋楼,多个带有文艺复兴样式的立柱并列在廊道外侧。多变的光影效果构成主楼立面最为精彩之处。女儿墙和柱头处的水泥“甩疙瘩”装饰,给整体建筑增加了活泼的气氛。古建修复专家张威介绍:“因为这个浑水墙是很光滑的,为了造成视觉上的反差,窗套上面做了两块‘甩疙瘩’装饰,形成了一个比较粗糙的表面。”
除了“甩疙瘩”这种典型的西方建筑元素,中西合璧在梁启超故居也多有体现:台阶上三个半圆形连续拱券组成门洞,将建筑入口隐藏在柱间的荫翳之中。精致的门厅把室内外相隔开来,颇有中国传统书斋内外分明的意趣。中式回纹的铁艺栏杆和格栅门窗随处可见,体现了中体西用的含蓄意蕴。它们与窗边的毛茛草雕饰和穹顶的西式玻璃窗交相辉映。这种矛盾的和谐,恰如这座城市的中西贯通。

浙江兴业银行大楼
金街上的明珠——浙江兴业银行大楼
进入20世纪30年代,形形色色的西式建筑在天津街头出现,其中高大的银行建筑和办公楼最为夺目。
张威教授对此颇有了解:“开滦大楼具有希腊复兴风格,法国工部局大楼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种风格案例,安里甘教堂为哥特式。沈理源先生设计的浙江兴业银行是多种风格的集合,体现出比较典型的折中主义。”
滨江道与和平路交口,天津浙江兴业银行与劝业场、交通饭店和惠中饭店这四座建筑被称作“四大金刚”,它们占据了天津最繁华的街道交叉口。溥仪、梁启超等名人都在浙江兴业银行有过存储业务。这座建筑于1922年建造。作为沈理源先生的开山之作,大楼一经建成,便被当时的人们誉为中国银行建筑的标杆。
该建筑基本为轴对称设计,围绕中心穹顶空间展开布置。扇形转角入口,装饰以六根塔斯干式石柱。二层风雨露台上两根柔美的爱奥尼石柱,营造出极佳的视野。弧形白色大理石石阶张开怀抱,使得空间环境瞬间温暖起来。
大厅全部采用大理石镶嵌,十四根石柱显现了银行的庄重威严。大厅顶部的环形梁上面,雕刻着中国古钱币图案,它们与西洋柱式相映成趣。欧洲多种建筑风格与中式元素的糅合,形成了博采众长的折中主义风格。
从2016年到2019年,大楼实施了改变业态的工程。张威教授参与其中,他介绍:“我们在平衡保护和利用上做了很多尝试。从文物保护角度出发,我们告诉使用方,他们的装修方案哪些可以实现,哪些不能实现以及为什么。”
费尽心思保护的不仅仅是有形的建筑,更有它背后的壮怀激烈。天津市档案馆宣传部副主任杨仲达来到这里,并不是为了品茗聊天,而是要发现和缅怀过去:“这建筑里面还有红色故事。”看着金库铁门,杨仲达感慨道:“李季达同志曾经担任过中共天津地委书记,1927年为了保护天津的地下党组织,他让妻子把党员名单藏在这金库的保险柜里。出于对党的秘密责无旁贷的坚守,他的妻子王贞儒同志并不知道存放进去的、由自己亲手缝制的小白布包里装有什么。”因为誓死坚守党的机密,1927年李季达同志被反动派杀害,时年27岁。
如今,伴着醇厚的咖啡香,杨仲达和张威从红色往事说到了这座建筑的华丽转身。张威说:“浙江兴业银行大楼改造后,现在既保护了历史和文物,又满足了社会和经济发展需求。2019年新业态开业时,这里成了和平路金街的一个热度引爆点,达到现象级的程度。国家文物局当时把它当作一个案例,向全国推广!”
2022年,浙江兴业银行大楼被列入“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”。
独乐寺的铜铃在风中轻吟,饮冰室的五彩玻璃折射着后人的惊叹,浙江兴业银行大楼的穹顶下,飘散着历久弥新的香气,它们托起了海河新的潮涌。今日天津,仍在书写它的建筑诗篇…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