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满脸稚气的学徒到舞台“顶梁柱”
三十年梆子情 一腔薪火传

发布时间:2026-01-18     文章来源:今晚报

“手抬高,抛盘时手腕发力,从下面画圆……”天津河北梆子剧院排练厅里,洪亮宽厚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硬朗的弧线。这道弧线,浓缩了他与河北梆子相伴的三十年——从固安农村的土戏台,到天津的专业剧场;从满脸稚气的学徒,到身兼演员与舞台监督的“顶梁柱”,他的人生早已与这高亢激越的梆子腔紧紧缠绕。

“戏曲带我走出乡村”

1995年,9岁的洪亮被父母送到固安县一所私人戏校,“学门手艺养家”是最初的想法。封闭管理的前两个月,他每晚都躲在被窝里哭。一年后,他第一次随校下乡演出,上台前既紧张又害怕,但锣鼓点一响,浑身便充满了劲。“那是第一次,我觉得戏里有光。”他回忆道。

随校演出一年多后,天津艺术职业学院时隔多年恢复招生,洪亮被选中。他说:“离家来津的那天我永生难忘。”洪亮父亲本打算乘长途汽车送他去学校,但车上没有空座,只能把行李往车上一甩,让他和同去的小伙伴一家走。到校后,8人间宿舍里都是家人送别的温馨场面,只有洪亮独自插上IC卡和母亲报平安。“我也不敢多说,怕哭出来让她担心。”说起往事,他的眼圈微微发红。

接下来的六年,他过着“苦行僧”般的生活:清晨6点练功,上午文化课,下午练身段、唱腔,晚上排戏。一次练习两米高台后空翻,因为恐高,洪亮脑袋一片空白,直接摔下高台。“毫不夸张,就像动画片里看到的一样,我头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一个大包。”洪亮笑着摸了摸头顶,那里仍有一道浅疤。

“离开舞台,啥也不是”

毕业后,洪亮进入天津河北梆子剧院,却正逢行业低谷。那时一个月最多演三四场,扣除保险,工资只剩一千多元。为维持生计,他和同事去夜市摆摊卖包,摆货时间比卖货时间还长,面对顾客也不会谈价,不仅没赚钱还亏了本;在演出之余开网约车,因错过了补贴高峰期,只能赚得一点生活费;商场开业,他扮小丑编气球、演孙悟空……“最尴尬的一次,在水晶宫饭店某公司年会上穿着破旧的小丑服表演,被主办方嫌弃,赶了出来。”洪亮苦笑,“当时还碰到了熟人,幸好化着装,勉强搪塞过去,连真名都不敢说。”

更让他陷入迷茫的是工作中的困境。刚担任演员队队长时,他因性子直、要求严,常与队员产生摩擦,“队员的不配合,一度让我进剧院门就头疼,甚至想放弃”。此后剧团人事调整,他经历了三年工作“空档期”,为了养家,他去校外教孩子唱戏,去电视台做戏曲编导,收入虽然比剧团高,却始终心系舞台。洪亮低头摩挲着因常年练功生茧的手掌:“我出身农家,除了戏曲,啥也不会。离开这方舞台,啥也不是。”最终在老领导的鼓励下他回归剧团,并肩负起舞台监督工作。

“多做一点,多一分希望”

如今的洪亮对戏曲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“传统戏曲是‘慢熟品’,以前觉得武戏翻得高、表情夸张就是好,现在才明白,戏的魂在细节里。一个眼神、一次甩袖,就有摄人心魄的力量。”他拿起《打金枝》的剧本举例,“你看这个‘觑’字,唐王斜着眼瞧、眯眼看,演法不同,意思也不同。”谈起这些,他眼里闪着光,“这就是戏曲的魅力,越学越深,越品越有味道。”

谈及现状,他也直面行业挑战。“现在戏曲观众以中老年人为主,存在断档问题。最惨的一次,是前两年送戏下乡,设备都支好了,只来了三四个人。”他理解,在快时代里品慢艺术不容易,但他仍在积极探索“守正创新”之路——进校园用武戏吸引孩子,进社区演文戏服务老人,尝试融入声光电现代技术。“破圈很难,但多做一点,就多一分希望。”他说。

排练厅里,梆子声再度响起,高亢悠长,一如他的名字。这声音里,有他三十年的扎根与守望,也承载着无数戏曲人守护的文化根脉。

记者手记

采访洪亮的这天是他再寻常不过的一天。早上8点到排练厅指导《通天犀》排练,中午随便吃上一口,开始和导演商讨“和平杯小票友”颁奖典礼节目流程和走位,与麒麟剧社的演职人员探讨京剧《一仆二主》的动作要领,与年轻演员一同走台、示范。直到深夜十点多,他才踏上归途。

早出晚归是常态,陪伴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。妻子曾有怨言,他便带她来剧团,“让她看看我不是瞎忙,是在做有意义的事。”偶尔得闲,他会教两个孩子压腿、唱几段梆子腔,“我不要求他们一定入行,但得知道这宝贝。”

临别前,洪亮拿起大刀,一段“大刀下场花”干净利落。刀光闪动间,仿佛看见梆子艺术生生不息的脉络——老一辈逐渐隐退,新一辈正在成长。而他这一代人,恰如一座桥,连接着深厚的传统,也通向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
热门推荐
03-01-wx.png

微信服务号